像上的明暗从哪里来
电子穿过薄样品时会发生两类事情。一部分电子与原子核或核外电子发生弹性散射,方向被改变而能量几乎不变;另一部分发生非弹性散射,损失能量、方向也偏。两类散射都让电子的出射方向偏离光轴。物镜把透过样品的电子会聚起来,在物镜的后焦面形成一个衍射花样,再在像平面成像。
物镜光阑就插在后焦面附近,孔径很小,只放得下中心附近的电子。明场像的做法是让光阑套住透射束(未被散射、或散射角极小的那一部分):某一处被散射掉的电子越多,能通过光阑到达像平面的电子越少,这一处在像上就越暗。像的衬度因此可以直接翻译成一件事——这一处散射掉多少电子。
对非晶样品、或厚度与取向差不多的区域,散射多少与晶体取向无关,主要由物质的种类(密度、原子序数)和样品厚度决定。这一类衬度就叫质厚衬度(mass-thickness contrast)。
把它写成一个式子
电子在样品里被散射的概率与路径长度成正比,与单位体积里原子的散射能力成正比。写成透射强度的衰减:
ρ 是密度 · A 是摩尔质量 · NA 是阿伏伽德罗常数
Q 的物理含义:单位体积、单位路径长度上被散射掉的那一部分,量纲是 长度−1
式子里 Q 是“每走单位长度、每单位体积散射掉多少”的合并项。原子序数越大,单个原子的散射截面 σe 越大(高能电子近似为屏蔽卢瑟福散射,σe 随 Z 迅速增大);密度 ρ 越大,同样厚度里塞的原子越多。两个因素一起抬高 Q。
把 Q 取倒数,得到电子“平均走多远才被散射一次”的长度,叫平均自由程:
用 Λ 改写上式:I/I0 = exp(−t/Λ)
怎么读这个式子
- 厚度方向:同一块样品,厚的地方 t 大,指数衰减得厉害,明场像上更暗。楔形边缘(越往边缘越薄)因此常看到一条由暗到亮的渐变带。
- 物质方向:同样厚度,重元素 Λ 短、衰减快、更暗。复型上用重金属投影“镀”一层,就是人为把一面的 Q 抬上去,制造方向性的明暗。
- 反解厚度:若已知 Λ,量出某处的 I/I0 就能反算厚度 t = Λ · ln(I0/I)。这是早期薄膜厚度测量最直接的办法之一。
下面的表给出几种材料在 100 kV 下 Λ 的量级,用来建立“轻重”的直觉:
| 材料 | 密度 ρ / (g·cm−3) | 100 kV 下 Λ 的量级 |
|---|---|---|
| 碳(支持膜常用) | 约 2.0 | 约 100 nm |
| 铝 | 2.7 | 约 80 nm |
| 铜 | 8.9 | 约 40 nm |
| 金 | 19.3 | 约 20 nm |
这些数字只是数量级:Λ 同时依赖加速电压、以及探测器收了多少散射角,不同文献能差上一两倍。要的是趋势——越重、越密,Λ 越短。金与碳差了五倍左右,这正是重金属能当优良染色剂、而碳膜可以做得较厚的原因。
用在哪里
- 非晶与生物样品:没有布拉格衍射可谈,像是全靠质厚衬度。生物切片本身几乎透明,必须用锇、铀、铅等重元素染色,把特定结构的 Q 抬起来才看得见。
- 复型与颗粒:碳复型上的颗粒、催化剂粉末、纳米颗粒,明暗直接对应颗粒的厚度与成分。
- 判断样品能用的厚度:Λ 给你一个尺子。要单次散射近似成立(后面衍射衬度要用到),样品厚度应远小于 Λ,大体上要薄于几十纳米。
和衍射衬度分清楚
质厚衬度只用到“散射了多少”这个总量,不关心散射往哪个方向。一旦样品是晶体,散射的强弱还会随取向剧烈变化,于是多出一种更强、更结构化的衬度——衍射衬度。两者常在同一张像上同时存在,判读时要先问一句:这里的亮暗主要跟厚度密度走,还是跟晶体的取向、缺陷走?
| 对比项 | 质厚衬度 | 衍射衬度 |
|---|---|---|
| 起因 | 散射总量(密度、厚度) | 某个衍射束的强度随取向、厚度、缺陷而变 |
| 适用样品 | 非晶、或与取向无关的区域 | 晶体薄膜 |
| 随取向 | 基本不变 | 强烈相关,倾转样品像就变 |
| 典型特征 | 由暗到亮的连续渐变 | 条纹、轮廓、缺陷的规则衬度 |
| 共同前提 | 明场像都是靠物镜光阑挡掉散射电子,只是“散射”的物理来源不同 | |
回到纸上去
质厚衬度讲的是“散射掉多少”,没有问散射去了哪里。一旦开始关心方向,就要引入衍射衬度:晶体样品在双光束条件下为什么会出现亮暗分明的条纹与轮廓,见衍射衬度:双光束下的明场与暗场;而缺陷(位错、层错)在像上到底出不出得来,靠的是 g·b = 0 判据,见位错的 g·b = 0 消隐判据。想先把“散射够了才能当薄样品”这件事和二三十量的数量级对上,见透射电镜对样品的要求与制样。